领导给出三天查案期限，展飞却在三十六小时内抓住了嫌疑人，心中不免有些自豪。能够轻易发现别人的弱点，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优势。

昨天下午在锦福小区调查，同事都怕围观群众串供想分开审问，展飞却大手一挥将老头老太都聚到了一起。

老人家的弱点很多，审讯能用上的便是面子和孩子，谁都不想成为被警方留到最后不能去接孩子的人，检举揭发的热情一下就被点燃起来。

至于那刘阿姨，她那紧张的样子明显知道些什么，却因胆小不敢交代。越是胆小就越要让她恐惧，让她不再是旁观者，她便更害怕凶手不被抓到。

刘阿姨被单独审问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出去，凶手为求自保会做什么很难预料。刘阿姨明白了利害关系，为了获得警方庇护，自然是知无不言。

因为善于发现弱点，展飞的破案效率非常高，两年前刚满三十岁就当上了侦查组长。然而也正是这个优势，让他越来越没办法与人交心。

还记得两年前的最后一次相亲，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地产中介曾让他一见倾心。两人有相似的成长经历和价值观，展飞几乎确定了对方就是真命天女。然而女孩对房子的热爱，却成为了最致命的弱点。海涯高昂的房价，是展飞梦里都无法飞跃的龙门。

展飞之后再也没有去相过亲，只将时间都投入了工作之中。其实他心里也很迷茫，所谓的正义越来越虚无缥缈，权力和财富也都没啥吸引力，活着的目标似乎只剩下活着，从小优秀的惯性还偏偏让他无法躺平混日子。

两个多月前，他的生活终于多了些趣味，那便是与古世民一较高下。

刑警队长贾贵民再过两年就要退休，听说二组长袁方也要调往其他单位，古世民这时候从福华区降职过来，谁都知道是在弯道超车。

按照常理，以古世民的家庭背景，他本不能从事警察工作，但凡事也总有个例外。听说他从中学起就破过几起疑难杂案，在逻辑推理和身体素质方面都显露出优秀的天赋。当年的案子渐渐没了热度，而一些老人的念旧之情还在，破格录用的事情也不难操作。

九五年那起大案展飞也了解过，有些问题看上去的确有蹊跷，最令他不解的便是唐瑞恩竟然豪不抗辩就认下了罪状。

古世民肯定在想着替父翻案，他那偶尔阴郁的眼睛，定是看到了前路上的重重险阻。隔了那么多年时间，当初的是是非非谁也理不明白，而古世民却有着太多的羁绊，这便是他最大的弱点。

展飞有信心让古世民甘拜下风，《本草纲目》案的第一次交锋他便已捷足先登。

今天中午展飞的组员终于查探出了嫌疑人的身份，稍加确认后他便急忙去找贾贵民汇报情况：“队长，我们找到嫌疑人了！”

“那个戴黑色鸭舌帽的吗？”贾贵民脸上满是欣慰。

“是个开养老院的，听说最近运营状况不太好。”展飞说道，“他本人还有点怪癖，喜欢捡废品。”

“经常四处收垃圾的话，的确能熟悉环境，还容易被人忽略。”贾贵民思索一阵说，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孟怀远。”

“孟怀远？”贾贵民脸上一阵惊讶，“有照片吗？”

展飞找出照片将手机递过去问道：“你知道他？”

“年轻时认识，”贾贵民看着照片说道，“他的性格，不应该会杀人。”

“你们很多年没联系了吧？”展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，“他二婚离婚多年，心理恐怕不太健康。”

贾贵民皱着眉头问：“有其他证据吗？”

展飞理了一下思绪罗列道：“孟怀远的养老院里住着吴鑫的母亲，听说母子感情不好；他在后面两起案子现场都出现过，而且在几天前还和薛波有过通话记录。”

贾贵民脸色有些难看，闭着眼睛思索一阵后说：“你们去吧，动静小点，别伤着人，尽早给我同步情况。”

贾贵民是个念旧的人，弱点也就在此。接替唐瑞恩的刑警队长职位后，他竟然二十多年没再升职，为此还被多名领导找去谈过话。

展飞没有太多顾忌，带着九位同事很快就赶到了孟怀远所在的梦海公寓。

梦海公寓就在桃园地铁站旁，对面又是马上开业的胜利城，地理位置可以说是相当优越。这里住着上班的年轻人，孟怀远住在这里更让展飞多了几分疑惑。

宁海派出所的人已经开始在公寓楼下待命，让展飞惊讶的是，头发光光的古世民竟然也在人群中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展飞主动和古世民打起招呼。

“听到消息过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。”

消息真是灵通，展飞笑着说道：“谢啦，我们来的人够多，就不劳你大驾了。”

转头看到那名新来的法医也在，他脸上那个叉叉实在是显眼，便好奇道：“你叫何怀玉吧？怎么也来出外勤吗？”

“张组长让我出来历练，”何怀玉殷勤地说，“要不你带我上去？万一有人受伤可以及时处理。”

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，展飞摆手说道：“你还是在这等着吧，我们怕是没有多余警力保护你。”

抓人才是第一要务，展飞也不想太多废话，嘱咐民警同僚守好电梯、楼梯和楼下出口后，便和物业人员一起上了楼。

物业人员敲了七八下，房门才打开一条小缝，一道疲乏的声音问着来意。

“楼下说你们这漏水下去，我们来检查看看。”物业人员语气有些颤抖。

“我没用水啊！怎么会漏呢？”里面的人变得警惕起来。

展飞也不再废话，眼神示意物业人员挪开位置，随即猛力推开房门，立刻和同事一起冲了进去。

还没没等他稳住身形，一股扑面而来的霉味又让他感觉有些眩晕。

展飞屏住呼吸扫视屋内，眼前的景象让他着实大吃一惊。这间小小的公寓里，除了门边小部分的空当，竟然全都被塞满了旧电器、纸箱等各式各样的垃圾。

孟怀远被撞倒在地，满脸惊恐地问道：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
展飞和同事一人一边迅速控制住嫌疑人，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后才表明身份。

“你们抓我干嘛？”五十多岁的孟怀远肤色黝黑，疑惑地脸皱得就像一团揉过的纸，“我又没犯法！”

“你是孟怀远吧？”展飞指着堆积成小山的垃圾问道：“这里怎么那么多东西？”

“都是我捡回来没有主的，没偷没抢。”孟怀远嘴上光明磊落，头却默默垂向了地面。

“你不是开养老院的吗？”展飞摇头问道，“听说你有收废品的癖好，没想到那么严重。”

“这些东西没坏，拾掇一下都还能用，扔掉太可惜了！”孟怀远痛心疾首地说，“那些纸皮可以拿去卖钱，全都是可回收资源啊！”

想起贾贵民的话，展飞将嫌疑人拉到椅子上，然后继续问道：“前天晚上你去了锦福小区吗？”

“我就是去收点废品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”孟怀远的表情突然从疑惑转为了惊恐，“你是说薛波吧？你们把我当凶手了？”

看来是早有心理准备，展飞严肃道：“说吧，给你主动自首的机会！”

“自什么首！”孟怀远气愤地说，“是他先找我去回收东西的，结果没啥好货还开高价，我就白跑了一趟！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戴帽子？”同事忍不住也质问起来。

孟怀远羞红着脸说：“那我毕竟是养老院院长，被人看到收废品多不好意思。”

“星海公寓呢？怎么每个现场都有你！”

孟怀远用力叹气道：“我也恼火啊！这几天就像被诅咒了一样！去哪哪倒霉！”

看那表情不像是在说谎，展飞不禁有些头大：“你怎么知道我们要问薛波的案子？”

孟怀远更是满脸苦笑：“警察同志，你不会以为我不看新闻吧？这案子传得那么广，连我们院里八九十岁的老头老太都知道。”

“你前天晚上八点到九点在做什么？”展飞故意把时间说错，想看看对方反应。

“我在养老院啊，一晚上都在，你们可以去查。”孟怀远歪着头问道，“唉？新闻里不是说十点吗？”

展飞心中不禁苦笑，却是仍不死心：“前两起案子呢？都在养老院吗？”

孟怀远摇头答道：“那也不是，上周四我不太舒服，很早就回来睡了，楼道里应该有监控。”

这么大的阵仗抓错了人，真是令人难堪，再一想楼下的古世民和围观群众，展飞不禁有些脸红。就这样狼狈的收场显然不合适，他便干脆让同事们给嫌疑人戴上头套带回队里再好好审审。

贾队长那边得废点功夫解释，但还有一天破案时间，只要能把凶手抓出来，这一点误差根本不算事。

下得楼来，面对数百双眼睛和无数镜头，展飞只想赶紧离开，却忽然收到了贾贵民的电话——阳光小区又发生了一起命案，死者是得胜集团的财务总监齐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