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凭直觉还是证据，古世民向来都不认为齐武会是《本草纲目》连环杀人案的凶手，但齐武被杀也的确给调查增加了不少麻烦。

尽管大家都觉得凶手与得胜集团的关系不大，但调查程序还是得走。齐武户籍和公司所在地都是福华区，而古世民之前在那工作，任务自然就落到了他身上。

古世民并不介意「回娘家」看看，更何况昨晚李乘风还主动给他打了电话。二人虽是初中同学，却也很少联系，彼此的经历和身份天差地别，见面难免有些尴尬，于是古世民便想想起了何怀玉。

昨天菜鸟法医的推断虽然有误，但观察和分析的能力还不错，好好培养说不定能成大器。带上何怀玉去得胜集团，既可以给他开眼界，又能避免尴尬，还可能从旁观者的角度发现额外信息，可谓一举多得。

得胜集团总部是一幢近五百米高的写字楼，即使在高楼林立的海涯也属于第一梯队。到达一百二十层接待区的时候，何怀玉拿出手机不停拍照兴奋得像个孩子。古世民也没来过几次，却要保持前辈的形象，只能默默在心里赞叹。

等了约十分钟，他们才进入总经理办公室，见到李乘风的时候，古世民却惊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眼前的李乘风身着一袭帅气的黑色西装，头发梳得笔直，俨然一副商界精英模样，与记忆中完全判若两人。可当他笑着眯起眼睛的时候，那股与生俱来的焉坏气质又瞬间袒露无遗。

刚上初中的时候，李乘风就因为身材肥胖时常被几名家庭条件优越的同学霸凌。他总是低头赔笑委曲求全，甚至还够买烟酒和违禁书籍来讨好校霸。

古世民也曾嘲笑李乘风懦弱，直到有一天校霸在厕所抽烟的时候，他发现李乘风偷偷怂恿纪律委员孙一鸣向老师举报，才知道事情并不简单。

那时古世民还叫作唐谦，有个身担刑警队长重任的父亲，还有远胜于同龄人的身体素质和一颗维护正义的心。

有天放学回家，唐谦听到路旁小树林里有女孩子哭泣的声音和一些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」和「撒泡尿照照自己」之类的嘲笑，走进林子里才发现原来是校霸郑天天正和其他三人一起霸凌同学，而被欺负的人正是李乘风和另一名女同学贾筝。

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当时唐谦的座右铭，看到以多欺少忍不住就冲到了人群中。眼见混混们不依不饶，他便冷笑着突然发起攻击，很快就将四人全都打翻在地。

那次见义勇为让唐谦一战成名，获得了许多同学的崇拜，之后更是被许多痛恨霸凌的同学们捧成了校园刑警队长。唐谦乐在其中，也时常幻想着能够破获疑案。

初二上学期的一个早晨，同学们高兴地跑进体育器材室，李乘风去拿铅球的时候却吓了一跳，原来角落里竟然躺着一位头破血流的同学。

同学们纷纷尖叫后退去找老师，只有唐谦壮着胆子上前查看，发现那人完全没了生命体征，拨开死者凌乱的长发一看，竟然正是校霸郑天天。

当年的体育器材室很简陋，四堵砖墙上架个铁棚子，很容易就能被贼人攀爬闯入，历史上也的确发生过几起器材失窃事件。

警察很快就到学校展开了调查，器材室后面墙边摆着一张课桌，桌上有一双鞋印，墙上有攀爬的痕迹，而那些痕迹都与郑天天的体态特征相符。

随后警察又排查了有作案嫌疑的所有人，包括拥有器材室钥匙的体育老师和保卫处处长，和被郑天天欺负过的同学，特别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李乘风。

经过一整天的调查和审问，警方最终在天黑前确定了调查结果：郑天天预谋偷盗器材不幸坠落撞到铅球意外身亡。

对于年少淳朴的同学们而言，恶人终于得到了报应，这个调查结果简直是大快人心。

然而却有两人不认同调查结果，一个是郑天天的父亲——时任区教育局副局长的郑文华，另一个就是唐谦。

趁着警察在校长办公室讨论案情的时候，唐谦独自跑去器材室，里里外外勘察几遍后终于发现了问题。经过一番实验对比，他果然证实了猜想：桌子陷到草坪里面的深度不对，一个初中生站上去不可能陷得那么深。

发现疑点后唐谦便打了电话给父亲唐瑞恩，刑警队长十几分钟就亲自赶到了学校。经过父子俩联手调查，真相很快也浮出了水面。

原来案发杀人的是门卫孙建业，期初他只是约郑天天去小树林里讲道理，求他不要再欺负上进好学的儿子孙一鸣，结果却遭到了郑天天一阵无情嘲讽。孙建业气不过，就与郑天天争吵起来，随后发展成推搡，随后一个不小心将他推倒碰到裸露的树根，撞了个头破血流。

孙建业在郑天天鼻孔没摸到气，便害怕地将他藏到树林深处，然后趁着半夜无人将其搬回学校伪造了一起意外。

唐谦虽然破了案，却也被同学们当成了劫善济恶的坏人，后来的九五年大案更是火上浇油，让他彻底成为了人人嫌弃的罪人。

初中毕业后唐谦便改了名字为古世民，除了李乘风和贾筝等少数几人，再也没有与当初的老同学有过联系。

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青葱岁月，看着完全变了模样的老同学，古世民竟然愣得站在门边不知所措。

李乘风倒是潇洒得很，笑着给了古世民一个大大的拥抱后便将二人引到沙发就坐，并随手泡起了大红袍。

古世民心中感慨，忍不住好奇问道：“小风，你怎么这么瘦了？”

“当然是想你思念成疾啊！”李乘风笑着说，“你怎么剃光头了？要抛弃贾筝去出家吗？”

“还以为你变斯文了，一开口还是老样子没点正经！”古世民嘴上抱怨着，却也感觉尴尬被化解了不少。

李乘风给二人各自端来一杯红茶问道：“还没问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？”

何怀玉倒是一点也不怕生，主动握手道：“我叫何怀玉，是南安区刑警队的法医。”

虽然多年未见，古世民却也不想提起难堪的往事，便问起案情来：“齐武的事什么情况？”

李乘风显然没料到会如此直接，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，然后才笑着反问道：“我还想问你呢！他怎么突然就死了？”

看李乘风想踢皮球，古世民有些不满：“他不是得胜集团的财务总监吗？是不是帮你们干了什么脏事得罪了人？”

“世民哥别乱开玩笑，”李乘风喝了口茶笑着说，“去年你们来查他的时候，我就很奇怪，要不是当时在外地我肯定得找你问问情况。”

“他搞潜规则的事你不知道吗？”古世民盯着李乘风的眼睛问道。

“没有真凭实据的事情，”李乘风摇头说，“我们不能随便几句流言就把一名高管开了吧。”

“那他吸毒呢？”

“他平时都挺正常的，”李乘风苦笑着说，“20号他跟我打了个电话，那时我才意识到他的确有点问题。”
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
“他找我要钱，一开始我以为是诈骗或者玩笑，没想到后面他就失踪了电话也打不通。”

“你报警了吗？”

“报了失踪案，”李乘风说道，“我还让余秘书接来他的母亲一起找，可惜还是来晚了。”

“余秘书？是那名道士余青橙吗？”古世民莫名有些好奇。

余青橙的名气一点也不比李得胜父子差，他在风水方面有非常高深的造诣，经过他选址和布局的项目每次都能热卖。工作之余他还会在网上直播讲解一些风水知识，早就成了一名网红道士。

李乘风点头道：“本来安排他找人，现在正好帮忙处理后事。”

一旁安静听着谈话的何怀玉突然坐直身子，从衣服里掏出了那块黑鱼玉佩问道：“能帮我个忙吗？找余秘书看看这条黑鱼有没什么渊源？”

李乘风接过玉佩观察一会，然后拨通了余青橙的视频电话。

视频里的余青橙束着发髻，言谈举止颇为儒雅。简单说明齐武母亲的情况后，就认真看起了玉佩，可惜却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
二人接着又问了些关于齐武和得胜集团的问题，都被李乘风搪塞过去，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线索，最后也只能无功而返。

从得胜集团大楼下来，刚坐上摩托，何怀玉就好奇问道：“你们之前就认识吗？他好像很尊重你的样子。”

“我们是初中同学，”古世民戴上头盔道，“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我帮过他。”

“时隔多年还念着旧情，腰缠万贯还保持谦卑，”何怀玉感叹道，“这个富二代真不错。”

“这小子从小就最爱《三国演义》，比狐狸还要狡猾。”古世民踩动油门摇头说道，“他只不过想以老友的身份来更轻松地应对审问而已，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了。”

“你那么了解他为啥还来白跑一趟？”虽然隔着头盔，何怀玉语气里的抱怨和不服却非常清晰。

摩托车上的风声太大，古世民便没再回应。他本就没指望能轻易找到得胜集团涉案的证据，这次查访不过是一次引蛇出洞的试探，而他也在回忆中想到了调查《本草纲目》案的新放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