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也没想到《丢手绢》竟会登上各大流行榜单，而《本草纲目》也在一夜之间成为了畅销书。

案发后不到十二个小时，袁方的电话就被打成了客服热线。除了各级领导指示、亲朋好友打探和同事下属汇报外，还有王朝娱乐集团董事长王超的施压。

袁方不搞权钱交易，却乐意给王超面子。既为日后在娱乐场所展开调查工作图方便，也为他与王超昔日的同事之谊。

挂断电话后，看着几十条如催战诏书的通话记录，他心中快被岁月吹灭的战火猛然烧起了熊熊烈焰。

这几年社会发展得很快，身边的年轻人成长得更快，袁方早已接受了前浪被后浪推倒在沙滩上的安排。正所谓老骥伏枥，可以志在千里，更当休养生息。在他看来，给年轻人让路，是前辈难能可贵的美德。

昨晚大案当头，古世民却急着回去照顾家人，袁方是既惊讶又羡慕。他年轻的时候只懂得奉献，可不敢在紧要关头撤离火线。

袁方何尝不想事业家庭两不误？可惜市中心房价太高，他不得不让妻儿在郊区安家。这次他终于下定决心，办完《本草纲目》案便要退居二线。眼下的谢幕之战，他想好好地打，可不能让年轻人觉得他廉颇老矣。

今天的案情研讨会，袁方比往常要认真许多。即使昨晚彻夜未眠，也丝毫不影响他充满干劲地介绍案情和调查进展。看着同事们讶异的眼神，他感觉体力充沛得就像年轻了十几岁。

汇报环节并无波澜，接下来的讨论却让袁方颇为恼火。

侦查一组组长展飞在短暂的不适应后，迅速恢复了往常的蔫坏，笑着向刑警队长贾贵民说道：“贾队长，既然凶手留下了牛黄的线索，抓到他是迟早的事，不如给我们组里年轻人锻炼锻炼。搜查蹲守都是体力活，杀鸡用不着二组的牛刀。”

袁方心里憋着气，脸上却只能强装客气：“这起凶杀案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，我们组内几位老同志都有类似查案经验，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
展飞转了转眼珠子，接着又道：“我们组那个电信诈骗案牵扯比较广，犯罪分子手段狡猾，我们花了大半个月都没查清楚，不如换给袁组长，你们经验丰富肯定手到擒来！”

“展组长真是谦虚，你那案子都跨省了，我可但待不住！”袁方以前不喜欢阴阳怪气，却不能明着伤和气争吵，久而久之也习惯了展飞的交流方式。

展飞显然没有死心：“那你们可得注意安全，凶手敢用儿歌挑衅，恐怕也敢袭警。查案的时候要是遇到危险，千万第一时间联系我们，我们这些兄弟哪怕去挡刀也会保护你们的安全。”

“谢谢老弟关心，我们组现在有世民加入，随便几个匪徒根本不构成威胁。”袁方朝着古世民道，“你说呢？”

古世民微微点头，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，典型的人狠话不多。

即使明知道古世民将会取代自己的位置，袁方仍然十分看重这位前途无量的硬汉。下属能征善战，他老袁决不会嫉贤妒能。

“你们看这起案子几天能破？”贾贵民并不关心两位组长的明争暗斗，他显然只关心怎么给上级一个交代。

“一个星期。”袁方犹豫一会说道。这个案子并不简单，死者的社会关系复杂、案发现场线索混乱、凶手主动挑衅，每一点都会给调查带来不确定因素。若不是有古世民加入，他评估还得再加一个星期。

“我们加加班，五天就能把凶手挖出来。”展飞终于露出了抢食的獠牙。

贾贵民看了看会议室众人，朝着袁方说：“上头给的限期就是一周，你们好好查，要是需要人力帮助，也不用跟展飞客气。”

“保证完成任务！”袁方心中一阵感激，同时也不忘揶揄展飞，“也谢谢老弟鼎力相助！”

既然任务加身，会议结束后他便马不停蹄展开了调查工作。可面对复杂的案情，他却隐约感觉力不从心。

案发的金色海岸小区总共有八百多户人家，加上外来人员，除去明显没有能力犯案的特殊群体，至少还有一千多个人存在作案可能。若不是案发地天安派出所的民警同志们协助，光排查可疑人员这一项工作都得让袁方陷入困境。

尽管前路迷茫，袁方却是识途老马，他知道不管凶手多么狡猾，现场一定会留下难以察觉的痕迹。把组员分头派出去核查信息后，他便和古世民一起到现场展开了复查。

没了瘆人的尸体和吵人的儿歌，酒气也被排散干净，空荡荡的屋子虽然有些闷热，袁方心里却只觉得凄凉。

他在屋里转了两圈，每个角落都反复检查，最后又回到了客厅。

见古世民正在枣红色皮椅旁凝神思索，袁方随口问道：“有什么新发现吗？”

古世民摇了摇头，思索一阵后说：“要不我们重演一下犯罪过程？”

袁方点头，然后走到门外。根据昨晚的调查，门上没有撬动痕迹，袁方模仿着凶手在门上敲了三声。

“谁？”古世民应声开门，接着分析道，“门上没有猫眼，所以不能限定凶手与死者认识或者是服务人员。”

袁方转头确认一番，玄关处没有打斗的迹象，但地面有拖动的痕迹，一边比划一边说：“凶手趁死者不注意，快速打晕死者，然后拖到屋内。死者体重73公斤，拖那么远需要不少力气，基本可以断定凶手是名壮年男子。”

“嗯，绳子捆绑的力度也可以佐证。”古世民接着又模拟手抓着酒瓶的姿势说，“吧台椅有七十厘米高，死者是被从这个角度灌的酒，凶手身高至少有一米七五。”

袁方再次打量起古世民来，那缜密的思维和壮硕的身形反差真不是一般大。身体素质比不过，查案当然不能再落后，于是他挺直身板说道：“昨晚技术组连夜分析了现场鞋印，提取出两个比较可疑的，分别是四十三码的皮鞋和四十四码的运动鞋。它们被破坏得最严重，比较有可能是凶手留下。”

“昨天那个保安牛尚体型倒是很符合。”

袁方也有过类似怀疑，却被后续的调查一一否定：“我们昨晚看了监控，他的确是接到王阿姨电话后从管理处上来的，而且他穿的是四十二码鞋。老牛是个老实人，即使被几个野蛮业主辱骂都没发过火。”

“报案前的两个小时，他都在管理处吗？”古世民质疑道，“鞋印很容易伪装，不足以作为排除证据。”

“他和朋友去外面吃过夜宵，天安派出所的人已经核实无误。”袁方苦笑道，“他们还派了人去排查其他几名嫌疑人，包括装修队队长黄灿、中介柳婷婷和死者妻子蔡雨欣。”

古世民接着问道：“酒吧那边呢？要不我去调查一下？”

“我昨晚派人去了，那边的情况也很复杂。”袁方无奈地摇了摇头，“前天傍晚他在店里接待了得胜集团的财务总监齐武，两人最后不欢而散，据说是一笔交易没谈拢。”

“齐武？”古世民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，“找他求证了吗？”

“电话打不通，得胜集团的人也说不知去向。”

“我之前在福华区跟齐武打过交道，那家伙的确劣迹斑斑，但应该不至于也没能力躲过监控入室杀人。”

“也不一定，大前天，也就是周二，齐武才刚来过金色海岸小区。”袁方说道，“他的妻子方知要医生住在这里，他们当晚吵了一架。”

“这案子是越来越复杂了！”古世民满脸惆怅地叹了口气。

袁方心里更是没底：“还有一名店员程国柱也有嫌疑，就在昨晚案发前，他因阻拦客人调戏女孩引发争执，被吴鑫殴打后开除。”

古世民惆怅地拍了拍脑袋，沉思片刻后说道：“吴鑫得罪的人不少，但都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，这不只是一起简单的仇杀。”

“《本草纲目》的确是治病的象征，凶手的动机还真有可能是为民除害。”袁方越说越觉苦恼，“那样案子就更难查了。”

“《丢手绢》不只是吸引人哄抢的手段，还是一封战书。”古世民目光犀利地说，“凶手很可能还会继续作案。”

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，陆续收到了其他组员的反馈。

从小区入口监控里一共筛选出八十余名符合凶手画像的可疑人员，包括快递员、外卖小哥、房产中介、修理工、装修队、燃气检测、推销员等。

民警和小区保安找来几名参与哄抢的居民，可他们都说是看到别人哄抢才参与，没有人知道最开始是谁发现的现场。

天安派出所的协查也有了结果，那些嫌疑人案发时段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：装修队正在龙海区工地干活，中介柳婷婷正在门店接待客户，死者的妻子蔡雨欣仍在娘家，而昨晚被打的那名服务员程国柱还在床上养伤。

唯一没有消息的就是齐武，监控拍到他周二晚上吵完架后离开小区，后来却没有再次进入的记录。

面对千头万绪，袁方有些后悔夸下七天破案的海口，想到凶手会继续作案不禁又忧心忡忡。

经过一整天的调查，他的精力早已被消耗殆尽，甚至在下班路上的士车里昏睡过去。直到司机说到达，他才恍惚地解开安全带爬出车外，心下更坚定了退居二线的想法。

回到宿舍他本想睡一觉恢复体力，可还没躺到床上，一通电话又响了起来，第二起命案竟然来得如此迅疾。

袁方带着几名手下赶到立方公寓，刚爬上楼梯就隐约听到一阵儿歌声响，正是脑海中萦绕不绝的《丢手绢》。

看到走廊上高举手机拍照的人群，袁方就气不打一处来，赶忙快步上前让众人退开：“都别拍了！全部人站在这别动！否则以妨碍公务论处！”

袁方让手下登记排查众人信息，沿着散落一地的情趣内衣裤进得里屋，转眼便看到了令人震怒的一幕。

一名年约二十的女孩惨死在床上，身上除了捆绑用的红绳再没有一片衣物，两手握着循环播放儿歌的手机，腰下还压着一页书纸。

袁方拿出手机拍照留证，戴着手套抽出了书页，上面正是《本草纲目》关于「淫羊藿」的记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