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从刘尚手臂中逃脱，何怀玉就忍不住幻想起被万人称颂的场景。新手法医智破疑案，少年人质勇斗凶手！这条新闻一定会登上头版头条。

可还没等他稳住身形，身后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悲呼。何怀玉用力抓住栏杆停下脚步，回头一看却已找不着刘尚的身影，而姗姗来迟的冯喜事此时正满头大汗地扶着栏杆，手足无措地叫喊着。

糟糕！何怀玉扭头往楼下望去，却只听得一声闷响，甜蜜的幻想忽然就都化作了刺痛鼻腔的血腥。

一楼中庭的水泥地上，刘尚歪歪扭扭地躺着，鲜红的血液流散而开，像极了百眼怪兽口中的生肉。

古世民和冯喜事先后奔下楼去，何怀玉却浑身无力根本挪不动脚，唯一的知觉就只剩下了无限循环的呐喊声。

直到手臂被人扶住，他才缓过神来。转头看到田阿姨关切的目光，何怀玉连忙镇定住情绪，站直身子问道：“田阿姨，你刚才没受伤吧？”

“没有，真是太感谢你啦！”田阿姨眼神复杂地说，“没想到你原来是名警察，之前——”

“我叫何怀玉，是名刚参加工作的法医。”何怀玉连忙解释，然后跟着田阿姨指引往屋内走去，接着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跌打酒味道。

这间公寓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平方，却被精心隔成了一室一厅，客厅里的床铺上正躺着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，他的身上红一块紫一块的布满了伤口。

田阿姨泪光盈盈地喊道：“国柱，快谢谢何法医，刚才是他救了妈妈！”

“谢谢何法医！我叫程国柱，过两天一定去您家里拜谢大恩！”程国柱挣扎着想要起身，何怀玉连忙将他按住。

“不用客气！”何怀玉忍不住好奇问道，“你身上怎么那么多伤？”

程国柱红着脸没答话，田阿姨脸色惨淡道：“国柱本来在王朝酒吧做服务员，上周有人骚扰女客，他看不过去就帮忙说了两句，结果就被客人和老板围起来打。”

“你们报警了吗？把坏人抓起来！”何怀玉忽然从田阿姨身上看到了母亲何蓉的影子，尽管外貌不像，却承担着同样的家庭重担。

“都是有钱有势的人，我们哪惹得起啊！”田阿姨无奈地摇头道，“不过，那个酒吧老板也算得到了报应。”

“他是店长，”程国柱补充道，“那天晚上他就被人杀了，第二天警察还来问过我情况。”

“你说的是吴鑫？”想起案卷里的记载，何怀玉不禁感叹，冥冥中或许真有天意。

看着满面愁容的母子俩，他突然又想起魏峰的废品回收厂，便提议给程国柱介绍新工作。原本有些担心回收厂工作太过卑微，程国柱却一点也不嫌弃，接着又是千恩万谢。

告别田阿姨来到楼下，看到被清理干净的现场，何怀玉心中只觉得空荡荡的，一点也没有破案的喜悦。

“被吓到了吗？”古世民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。

“只是觉得事情发生得太快，”何怀玉连忙否认，“你们找到证据了吗？”

古世民点头说：“袁组长带人在刘尚住处找到了《本草纲目》，还有一包硫磺，还好发现及时。”

“可怜了好几个破碎的家庭。”何怀玉经历过不少悲剧，自认是个内心坚强的人，此刻却仍不免悲伤感慨。

古世民又瞪着眼睛问道：“刚才刘尚好像突然触电一样，你做了什么？”

何怀玉从裤兜里掏出一根银针解释道：“我手机壳里常备着一枚针灸用的银针，刚才假装让你保管手机，就是在准备。”

“你小子还真不简单呐！”古世民饶有兴致地眼神看得让人发慌。

何怀玉赶忙引开话题：“早知道多劝他两句，可能就不会这样了。”

“谁也料不到会发生意外，”古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，“第一次经历不适应很正常，回去我帮你申请做个心理疏导。”

证明自己没有心理问题是件很困难的事，何怀玉不想浪费时间解释，最后望了一眼立方公寓后便跟着古世民上了警车。

走廊上的看客逐渐稀少，百眼怪兽重新昏睡过去，除了地上一滩未干的水渍，一切都恢复了原样。

回到刑警队，即使被队长和组长连番表扬，何怀玉也只能假笑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，反而进一步加重了古世民的担忧。

心理医生耿梦倒是非常专业，经过她一个小时的咨询开导，何怀玉感觉心情确实舒畅了许多。

随着警方通报的发布，舆论瞬间迎来巨大转弯。原本对警方的质疑和谩骂消失殆尽，取而代之的是赞许和恭维。

对于凶案本身的讨论，却要复杂许多。有人共情刘尚的绝望，借机抨击社会的不公平；有人罗列出受害人的缺陷，讥讽他们并不无辜；最让人唏嘘的是，竟然有人暴露了叶婷婷的信息，并对她展开了网暴。

坐在地铁车厢里，看着网络战士们的争吵，何怀玉心中五味杂陈。再一看网页上自己被劫持的照片，他不禁又惶恐起来。虽然照片经过打码处理，但他脸上那道「乂」字疤痕仍是非常显眼。

何怀玉低下头去，转动眼珠子左右观察，确定没引起别人注意后，才终于放下心来。他想当一个能破案的法医，却并未做好马上当网红的准备。

回到住处电话就响了起来，母亲何蓉果然很快得知了消息，一阵担忧和说教之后，何怀玉只能眼含热泪地再三保证以后注意安全。

挂断电话后，他的思绪再次发散开来。拨开连环杀人案的迷雾，废品回收厂和蓝色毒品的疑云又接着浮现在眼前。

反正也睡不着觉，何怀玉干脆便打通魏峰的电话约他见面。

半个小时后，他按着定位来到一家街边馄饨馆，时值深夜店里只剩下一名顾客。

“恭喜你啊！破案了！”魏峰笑着招呼何怀玉坐下，然后你过来一张菜单。

何怀玉随意点了份招牌馄饨，摇头叹道：“差点小命不保。”

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！”魏峰挥动筷子吃了起来。

馄饨很快就端了上来，何怀玉却不急着吃，而是认真盯着魏峰，却发现完全无法透过那满脸的伤疤看出对方的表情，只得故意说道：“就怕是祸不单行啊！”

“还怀疑我呢？”魏峰似怒非怒道，“怕馄饨有毒吗？袁姐要是知道指不定得多伤心。”

何怀玉当然不认为魏峰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，夹起一粒馄饨塞进嘴里，确实出乎意料的美味，便顺势问道：“你认识老板娘？”

“我和她前夫老江是好兄弟，所以偶尔来帮衬一下。”魏峰似乎是想起了悲伤的往事，眼神也跟着暗了许多。

“死了？”何怀玉小声猜道。

“老江前几年帮我拉货不小心撞死了人，”魏峰摇着头说，“后来他在监狱里和人打架，被打伤内脏丢了性命。”

“谁也料不到会发生意外。”何怀玉安慰道。

“冥冥中自有天数，”魏峰感叹道，“有些债一辈子都还不了。”

何怀玉原本计划要质问毒品的事，现在却不知如何启齿，只能先换个话题：“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帮忙。”

魏峰埋头吃着馄饨问道：“什么事？”

“我有个朋友失业了，想请你帮忙在回收厂给他安排个工作！”

“我那回收厂工资低环境差，不适合你们这些白领。”

“他不仅踏实还心善，去你那再合适不过。”

魏峰停下筷子抬起头来，打量一阵后说道：“真把我当犯人来查啊！安插卧底要这么明显吗？”

“你那真有见不得人的事情？”

“没有！”魏峰摆手说道，“不过作为交换，你也得帮我一个忙。”

“违背原则的不行！”何怀玉双手抱胸道。

“我们在找一份齐武私藏的文件，”魏峰压低声音道，“他的姘头之前就住你那屋。”

“什么内容？上次拿我背包就是在找文件吗？”

魏峰摇了摇头：“具体内容我们也不知道，所以才会拿错。”

何怀玉思索片刻，红着脸问道：“不会是一本成人杂志吧？里面有什么重要人物的照片吗？”

魏峰惊讶地皱起眉头，然后摇头道：“应该是关于得胜集团的隐秘，他们开出了价值两百万的悬赏令。”

“两百万对于龙头地产企业来说并不多。”

“足够吸引道上的人去找，又不至于引起太大关注，并不等于文件本身的价值。”

何怀玉仔细回想一遍后说道：“我那屋被搜查过好几轮，肯定没有这个文件。”

“他的遗物呢？尸检有线索吗？”

何怀玉犹豫片刻，打算次日再看看案卷，却没有直接回应魏峰，转而问道：“上次那包东西呢？案子都结了，你还不准备上交吗？”

“我说过那东西后面的故事很复杂，等时机成熟了你自然会明白。”

何怀玉非常好奇，却不想上魏峰的套，便假意威胁道：“不说更好，省得我哪天说漏嘴，到时候我同事可没那么好说话。”

“古世民吗？”魏峰却像早有准备，“他知道的并不比我少。”

看来魏峰想把调查方向往古世民身上引，可何怀玉很信任古世民的为人，于是又感到更加困惑：“你们俩什么关系？”

“素未谋面的朋友！”魏峰将碗里的馄饨全部吃光后起身说道，“时候不早了，我们改天再聊。”

何怀玉心里有无数的问号却无从解答，刚被心理医生疏导开的心绪一下又变得纷乱如麻。

回到住处后，他很想给古世民打电话问个明白，可他对古世民和魏峰的了解实在太少，就这样突兀地去问毒品的事，指不定会引发多大的灾难。

何怀玉无奈地躺到床上，一整夜都在谋划旁敲侧击探查消息的方案，不知过了多久才困极入睡。

次日天亮，何怀玉仍没有想出个理想的方案，正当烦闷之际，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，竟是古世民打过来的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