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世民本想早些回家，架不住冯喜事的再三邀请，只好打电话跟老婆请假，跟着冯喜事二人来到一家烧烤店。

尽管已是晚上十点钟，小店里依然人声鼎沸，三人只得在店外没有空调的小桌旁就座。

古世民本就不善交际，又刚调过来南安区，忽然在嘈杂的环境下与两个刚认识的人聚餐，多少有些尴尬。

与其独自难堪，不如互相伤害。正好古世民对何怀玉仍有许多疑问，刚坐下来他便盘问道：“菜鸟，你昨晚鬼鬼祟祟地干什么？”

见何怀玉假装没听到，古世民又提高音量问道：“菜鸟！我在问你呢！昨天晚上干啥坏事了？”

何怀玉偏过头来，从眼镜框和眉毛的缝隙间射出两道满带杀意的目光，回呛道：“倚老卖老吗？老古董！”

“来来来！这是你们的碗筷，我冲干净了。”冯喜事憨笑着调节气氛。

古世民睁大眼睛盯着何怀玉，重复问道：“昨晚你干嘛在街上乱跑，再不说就把你抓去审讯了！”

“我的背包被偷了，出门去找啊！”何怀玉又翻了个白眼，“你满头大汗的是急着去做好人好事吗？”

“我急着回家，还要赶去现场，不然早把你抓起来了！”

昨晚古世民本在林海源家旁边蹲守调查，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被打乱了阵脚。

小雨的病还没好透，贾筝也不幸被传染，古世民听得心疼不已。他本想跟袁组长反馈情况，可还没等他拨出电话，对方反而先打了过来。

“袁组长，我想临时回趟家！”

“小古，你快来锦福小区一趟！”

“发生什么了？”二人异口同声问道，显然都很着急。

刚问完古世民就反应过来，必然是发生了第三起凶案。想着离家比较近，他便和袁方商议快速回家看一眼再去现场，没料到在半路上又被人撞了个满怀。

对于何怀玉的莽撞，古世民心中仍有芥蒂：“刚才你们是把我当成《本草纲目》的凶手了吗？”

“你昨晚满头大汗出现在锦福小区外，今天又跟踪我，不怀疑你才怪呢！”

“都怪我！”冯喜事赔笑着说，“想到凶手戴着黑色鸭舌帽犯案，可能是为了掩盖发型特征，就想当然把你代入了。”

二人的怀疑虽然不是全无道理，但在古世民看来却非常荒谬，凶手极其熟悉周边环境，不可能轻易让何怀玉撞上，也更不可能为了杀人灭口而明着跟踪。

知道二人破案心切才会闹出误会，古世民也不想再纠缠。反正菜还没上，干脆与二人分析起案情：“凶手作案越多就会留下越多线索，薛波这起非常有调查价值。”

冯喜事托着下巴微微点头道：“对，凶手肯定去过很多次薛波家，薛波的社会关系也比之前两名受害者简单。”

“薛波靠收租为生，你们今天排查了他的租客吗？”古世民问道。

冯喜事苦笑着指了指何怀玉道：“小何就是租客之一，一大早我们就闹了场误会。”

想到何怀玉被审问的糗样，古世民忍不住捧腹大笑：“果然大家都觉得你不像好人！”

何怀玉翻了个白眼，追问道：“你们有前房客的信息吗？他走得急，很多东西没带走，说不定有猫腻。”

冯喜事摇头道：“我们上午查了，前房客是名特殊服务从业者，昨天晚上一直待在小酒店。”

稍微停顿一会，冯喜事又补充说：“我们后面会加强扫黄，不过眼下还是先查杀人案吧！”

“菜鸟，你看了案卷吧，有什么看法？”也不知为何，古世民对何怀玉既有几分讨厌，又充满了兴趣。

何怀玉皱着眉头说：“菜鸟能有啥看法，你们查了几天都没结果，找我求神问药呢？！”

“倒是有自知之明，”古世民笑道，“但外行的想法有时也能提供新思路，你不妨说说看。”

何怀玉两颗细小的眼珠转了转说：“尸检的时候，我在薛波身上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异味。”

“什么味道？”古世民和冯喜事同时问道。

“不确定，像是一种药味。”何怀玉思索着说，“凶手不是在现场留下《本草纲目》吗？我怀疑他可能有病，在长期使用某种草药。”

“还有吗？”

何怀玉想了想说：“那股味道在薛波头顶位置最明显，如果是凶手从嘴里哈出，那么凶手身高至少有一米八。”

“你这不是说得挺有道理嘛！”古世民咧着嘴举起大拇指道。

为了尽快破案，今天中午古世民特地咨询了心理医生，想弄清凶手在现场播放《丢手绢》的行为逻辑。心理医生分析凶手表面上在报复社会挑战警方，内心深处却仍有一丝善念，希望被抓住从而结束罪恶行为。

原本古世民还无法揣摩凶手的矛盾心理，经何怀玉一提，立刻觉得豁然开朗。凶手多半是得了绝症，伤心绝望之余萌生了报复社会的想法，从现场拿走财物大概也是为了治病或给家人留下后路。

经过这几天的调查，古世民感觉离凶手只剩下一步之遥，还有两天时间，他有信心能赢。

服务员端来三盘烤串，古世民开始还有些矜持，想说些感谢冯喜事的客套话。可还没等他开口，冯何二人就已吃得满嘴流油，他再客气反而显得矫情，于是也像饿了三天一般狼吞虎咽起来。

过得一会，冯喜事咬着羊肉串说道：“二位贤弟！我们有缘聚到一起，恰好又在桃园地铁站边上，不如就效仿古人来个「桃园三结义」”

何怀玉喝着可乐笑着说道：“那不行，我也没啥好处，跟你们同生共死太划不来了！”

对古世民而言，交朋友是件需要慎重处理的事，才刚认识就结拜更是不可思议：“我们是警察，搞这套江湖习气不太合适。”

冯喜事咧嘴大笑道：“年轻人就是矫情，反正我把你们当弟弟了！以后想吃串随时来找我！”

“好！有串就是哥！”何怀玉笑着举起了杯子。

古世民心里仍有些犹豫，却也真切感受到这二人的欢乐，便也跟着举起了杯子。

看着时间不早，古世民本想先行回家，却又听到不远处起了一阵喧闹，骂人的话夹杂其间莫名刺耳。

过道边的一张桌子旁，三名食客正在叫骂着，看发型、着装和神态多半就是街面上的混混。在他们中间，另一名长发青年正低垂着头认错，看上去精神还有些不正常。

“大哥，有人在你的地盘欺凌弱小。”何怀玉指着三名混混调笑起冯喜事。

冯喜事嘿嘿干笑两声，放下肉串挺着肚子走了过去。

本以为是个小场面，冯喜事可以轻松摆平，三名混混却比想象更难对付，很快便挑拨起围观群众的情绪哄闹起来：“警察了不起啊！”，“他把我的酒碰倒了不用陪吗？他弱他有理吗？我的裤子弄湿了怎么办？”，“怎么不去查杀人犯就来管闲事？”，“不赶紧查案来吃烧烤了吧？”

三名混混暂未伤害长发青年，警方的确不好处理，而围观群众的起哄更是让冯喜事投鼠忌器。

古世民苦笑着摸了摸光头，他向来处理的都是刑事案件，这种纠纷他还真没有把握能妥善处理。

“我有办法，”何怀玉却先开了口，“我假装报警把冯大哥引开，留下混混你收拾。”

“我是警察，打人影响不好。”古世民摇头道。

“那些人也没尊重警察啊！”何怀玉嘴角微翘道，“你下手别太狠打完就跑，看戏的才不管你是谁。”

“万一被人拍到网上——”

“你有更好的办法吗？”

眼看冯喜事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，古世民用力一咬牙，双手沾起盆子里的油渍往脸上抹去。

恶人还需恶人磨，当了半辈子的警察，突然干件坏事，古世民竟也感觉有些刺激。见冯何二人离开，他便撕开人群矗立到了三名混混和长发青年中间，雷鸣一般吼道：“你们想欺负我弟弟吗？”

三名混混原本还在为呛走警察洋洋得意，忽然被古世民一吼都愣了几秒，围观群众也都迅速安静下来。

“酒多少钱我给你，”古世民仍想和平解决，“裤子弄脏了我替他说声对不起。”

“你想强出头吗？”混混中最年轻瘦小的红发男孩指着古世民的鼻子骂道，“别以为块头大就能逞英雄，我们揍人可不挑型号！”

另一名矮胖的混混也跟着叫嚣：“一句对不起就想打发我们，我们以后还怎么混？”

古世民没有理会二人的挑衅，却觉得中间沉默的平头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，便朝他拱手问道：“你想怎么解决？”

“五百！这顿烧烤吃得不开心，你们得负责！”红发混混抢先开口要价，说着还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十五厘米长的折叠小刀。

围观群众纷纷后退，却又都掏出手机准备尽情地欣赏打戏。

身后长发青年忽然啜泣起来，古世民也不再忍让，抬手一拳就把红发混混打得连退两米，转身又是一脚将矮胖混混撂翻在地。

平头混混倒是识时务，拉起胖子和红发便想朝人群外挤，却被不过瘾的群众围得寸步难行，直到红发再次晃动起刀子才终于仓皇逃离。

古世民不想多生事端，简单安慰几句长发青年后，便也匆忙离去。

想起今晚的荒诞经历和搞笑的冯喜事与何怀玉，古世民走着走着突然笑了起来。再一回想昨晚与何怀玉第一次巧遇，古世民一双浓眉突然紧缩起来：昨晚他背上明明背着包，他怎么说丢了？他肯定在说谎！